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百度

2013年7月16日,北京,百度宣布以18.5亿美元收购91无线的新闻发布会上,PPT翻到最后一页,四个字打在屏幕中央:移动船票。那笔交易刷新了中国互联网并购纪录,91无线是国内第二大安卓应用分发平台,手握安卓市场30%的份额,发布会上的李彦宏表情平静,“船票”这个说法来自他本人:移动互联网的浪潮已经来了,18.5亿美元买的是百度的入场券。

13年后的2026年4月,百度在美股的市值是377亿美元。同期,腾讯控股市值7300亿,字节跳动私有市场估值5500亿,拼多多1620亿,美团645亿,连携程也有473亿,百度在中国互联网市值榜上排到了第八位,而且还在往下走。

那张船票,后来没怎么用,停了服。

2008年,百度上线了电商平台“百度有啊”,正面对标淘宝。那时候淘宝正深陷假货危机,商家怨声载道,百度手里是全网最大的购物搜索流量,上线半年用户突破千万,市场份额冲到国内第二,是当时最有机会动淘宝根基的对手。但百度做电商的逻辑从一开始就拧着,它不想搭支付体系,不想管供应链,不想做商家运营,只想靠搜索流量引到交易平台再收一笔广告费。这套做法在搜索广告的语境里无懈可击,用来做电商,等于给自己定了个规矩,只打援,不上阵。2011年,百度有啊彻底关停,后来跟日本乐天合资搞的乐酷天,也很快倒闭,这条路就此断掉。

91无线的故事,是同样的逻辑在更大规模上的重演。18.5亿美元买下来之后,百度的操作是把它改造成搜索的导流工具,所有产品迭代都围绕”给百度搜索带量”转,应用分发生态的建设几乎没有放上议程。与此同时,小米、华为的手机出厂预装把渠道垄断了,腾讯应用宝在自家流量的加持下势头很猛,91无线的市场份额一年年往下走。2025年全面停服,18.5亿美元几乎没有留存什么价值。

百度后来在财报中提到这笔投资时用的是最克制的措辞,倒是旁观者们说得更直接,那笔钱相当于在门口停了辆船,但始终没有决定开往哪里。

2014年,O2O是那年最烫手的战场,百度宣布砸200亿深耕本地生活,百度外卖、百度糯双线下场。这一次手里的牌其实不差,百度地图当时占手机地图市场70%以上的份额,LBS能力是货真价实的,百度外卖早于美团外卖上线,最高时做到了外卖市场33%的份额,与美团、饿了么三足鼎立。但外卖这个生意的核心竞争力是骑手管理、商户运营、补贴节奏,打的是线下地推的苦功夫,和算法没什么直接关系。百度的外卖补贴要层层上报审批,反应速度比美团慢了不止一拍;数据一难看,管理层就开始收缩预算,然后份额继续往下滑,再收缩,恶性循环。2017年,百度外卖以5亿美元卖给了饿了么,糯米随后停服,原先承诺的200亿实际烧出去的没有那么多,但收场的窘迫已经够难看了。

我翻这几段历史的时候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,不是意外,是一种过于熟悉的节奏,提前看见机会,重金下注,做出初步成绩,然后卡在某个关键门槛面前停下来,最终抛出去。电商、移动入口、O2O,三块阵地,三次重复,结局如出一辙。

这几件事背后有同一个逻辑,百度做任何新业务,最终都要快速回答”怎么赚钱”,而且要在已有框架内找到答案,否则很难拿到足够的内部资源和耐心。这个框架,是搜索广告业务二十年积累下来的。

PC时代的搜索广告是一门近乎完美的生意,算法打磨好,广告主自己来投放,流量进来、钱进来,边际成本极低,整条链条极其简洁。这种成功让整个公司形成了一套深入骨髓的思维定式。好的生意,在这个框架里,就是找到流量入口,连接供需两端,赚一笔中介费,节奏简单、变现快。于是,电商、外卖、地图,在百度内部的语境里通通变成了”流量分发”的变体,和搜索一脉相承,没有人把它们当成另一门需要从头建立供应链和运营体系的生意。做交易体系、搭运营服务、管线下执行,这些事需要长时间、高不确定性,早期根本不盈利,资源始终给不够,也没有人能顶着亏损压力真正坚持下去。倘若每一块新业务都必须快速贡献收入,才能继续在内部存活,那最终留下来的一定是那些形态上最像搜索广告的东西。

云计算是这个模式最典型的受害者。百度几乎和阿里云同期起步,2010年前后就已经有了云计算布局,技术储备谈不上落后。但阿里云在王坚主导下,顶着多年持续亏损的压力,把飞天系统自研了出来,抓住了政企上云的窗口期。百度在搜索广告的季度KPI面前,始终没有办法真正把资源和耐心压下去,云计算团队的预算被多次缩减,错过了最关键的几年。到2025年,阿里云的年营收是1466亿,百度智能云在整体公有云市场的份额是6.1%,华为云、腾讯云都在它前面,和阿里云35.8%的差距,早就是无从追赶的鸿沟了。

组织问题在这个过程里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。百度的核心决策高度集中,中层在关键业务上几乎没有真正的自主空间,上面没有完全定下来,下面不敢把资源真正压进去;搜索事业部手握最大的流量和收入,新业务要获得资源,就得给搜索导流,最终所有业务都成了搜索的附庸,断然生长不出真正独立的生态。2018年陆奇离职,他主导的战略被推倒,那两三年的AI布局节奏断掉,后来再重启,人和资源的状态都已经不是原来那回事了。百度这些年的高管流动,何尝不是这种内部张力长期积累下来的结果。

2016年5月,一个21岁的大学生魏则西因滑膜肉瘤去世,在网上留下的帖子详述了他通过百度搜索找到莆田系医院、花光家里积蓄治疗最终无效的经历。事件迅速发酵,国家网信办联合调查组介入,最终认定百度竞价排名机制存在付费权重过高、商业推广标识不清楚的问题,责令整改。那之后的季度,百度广告主数量环比下滑了13.7%,比上半年高峰期减少了14.2万户,降幅超过两成,股价累计下跌近10%。

这不是百度第一次出现医疗广告的问题,但这一次把事情推到了最难处理的地方,不是某个具体广告位违规,而是整套排名机制的取向。用户打开百度搜索医疗信息,前几条结果里哪些是付费推广、哪些是自然搜索,标识模糊到几乎可以忽略。这套设计背后是明确的商业决策,把广告主的付费权重放在用户的信息需求前面。信任这种东西,靠的从来不是产品功能,是用户在日复一日的搜索里确认”这里的结果是真实的”,才一点点沉淀下来的,松动了,未必能靠整改公告修补回来。“百度一下,你就上当”这个段子流传之广,说的未必只是医疗广告,而是长年用户体验里积累的那种不信任感。

贴吧的事更早,结局也更彻底。贴吧2003年上线,比知乎、B站早了整整五年以上,积累了上千万个垂直社区,日活过亿,是当时国内最有活力的中文UGC平台,也是百度手里最独特的非搜索资产。变现的方式是把热门吧的吧主资格卖掉,植入虚假医疗广告,放任营销号刷屏。社区生态垮掉之后,用户陆续迁移去了知乎、B站、小红书,贴吧如今早已沦为互联网的旧址。这是百度最早的一次,亲手把自己手里最值钱的一块内容资产折腾掉的案例,也断掉了日后转型内容平台最关键的基础。

文心一言发布于2023年3月,是国内大厂通用大模型里第一个正式亮相的,比腾讯混元、阿里通义、字节豆包的正式发布早了三个月以上。在那个时间节点,说百度是国内AI大模型的领跑者并不夸张,百度2013年就成立了深度学习研究院,比腾讯、阿里布局AI早了三年以上,吴恩达加盟的新闻当年在行业里反复被提及,飞桨框架已打磨多年,技术储备是扎实存在的。

到2026年初,国内AI大模型APP的月活数字出来了。字节豆包3.15亿,阿里通义千问2.03亿,百度文心一言约1亿,还落后于夸克,同期被DeepSeek赶上。我翻到这几个数字的时候停了一下,这已经不是”先发优势削弱”了,是领先的格局被彻底翻转了。三年的先发优势,消耗殆尽。

百度在AI上的失守,依然是那个熟悉的逻辑在新领域里重演。文心一言发布后不久就上线了高额付费版,API定价是DeepSeek的7倍,是阿里通义千问Lite版的55倍。通义和DeepSeek把模型免费开放,开发者在哪里扎根,结果相当清楚。开发者生态一旦在竞争对手那边形成惯性,切换的成本会越来越高,百度在这道门前设了一个很重的门槛,恐怕也是沿用了搜索广告的老习惯,先收费、先变现,生态的事之后再说。但AI大模型的真正壁垒是开发者生态和用户使用习惯,靠的不是算法跑得快,是谁先把开发者黏住,这和搜索广告的打法从起点就不一样。

萝卜快跑是目前百度最值得单说的业务。2025年第四季度完成340万单,同比增长超200%,武汉市场已达到盈亏平衡,乃至全球Robotaxi行业里能做到这个规模验证的公司屈指可数,这是真实的商业进展。但规模化盈利在哪一年实现、怎么从武汉扩张到全国,市场对这些问题目前没有清晰的定价,萝卜快跑对百度整体估值的支撑,依然有限。

2025年全年,百度总营收1290亿,同比下滑3%;净利润55亿,同比下滑76%,主要原因是在线营销收入加速萎缩,2025年三季度同比下跌18%,是历史上最大的单季跌幅。搜索广告这台曾经的”印钞机”,如今面对的是抖音、必应、夸克的持续蚕食,百度移动端搜索市场份额从76%的巅峰滑落到53%,下滑的速度还在加快。那台机器还在转,只是转得越来越慢了,而且没有人知道它能靠惯性再撑多久。

2013年发布会上的PPT,把”移动船票”四个字打在屏幕上的时候,大概没有人去想,船票这个说法本身就包含了一个问题,有票,但那艘船开往哪里?靠什么引擎?百度后来用搜索广告的逻辑,把那艘船改造成了另一艘能拉广告的渡轮,而移动互联网的真正方向,是王者荣耀里的段位积分、是淘宝里的购物车、是抖音里划不完的短视频,是那些把用户时间整块吞掉、根本不给搜索引擎留入口的地方。

那张船票,当初没用上,也没传下去。